那滴乳白色的水珠从天上落下来,不偏不倚,正落在院角菜地里一朵半开的洋柿子花上。
打的那花苞抖了几抖,险些折断了去,乳白色的却很快消融了。
洋柿子花上泛起一层白光,闪了闪,很又暗下去了。
农家小院子里还是老样子。
鸡刚下完蛋,在窝里“咯咯”叫。
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响。
篱笆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,把菜园子分成一块明一块暗。
谁也不知道,这朵洋柿子花里头,正在变样呢。
那滴水不是普通的水,是大地深处攒了上万年的精华。
本来不该落到这农家院里的,可事情就这么巧——天上老道没拿稳葫芦,远处大鹏鸟扇翅膀带了阵风,这花正好在这个时候开着。
水渗进花心里去了。
慢慢地,花像是开智般,能觉出些东西了。
它晓得日头照在身上的暖,又感到根从土里吸水的那种劲儿,还能觉出叶子在风里舒展开的畅快。
这些滋味朦朦胧胧的,像早晨河上的雾气,可又是真真切切的,十分的得劲。
再晚些,一个叫石头的孩子从学堂回来了。
这孩子十岁,衣裳补丁摞补丁,但是洗得干净。
背上背着娘用粗布缝的书包,一走一晃荡。
一进院门,他就往菜园子跑。
这是他的习惯,天天都要来看看这几棵洋柿子。
“咦?”
石头蹲在花跟前,脸靠得近近的。
小家伙觉的,今天这朵最大的花苞好像有点不一样,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。
花瓣好像更厚实了?
颜色好像更鲜亮了?
他伸出小手想摸摸,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。
“娘说了,不能乱摸,摸坏了就不结果了。”他自个儿念叨着,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天天来看你,等你结果了,爹说了,今年头一个给我吃。”
晚风吹过来,花苞轻轻晃了晃。
石头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这花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,在点头。
他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豁子。
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别的花都合上花瓣睡觉了。
偏偏这朵花,不但没合上,还微微张开了一点。
就像在呼吸。
每呼吸一次,就有那么一丝丝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钻进花心里去。
月光照在花瓣上,那些细细的纹路好像活过来了,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这变化太慢了,慢到连树上最机灵的麻雀都没察觉。
可有些东西,不用眼睛看也能知道。
村外三里地有个破土地庙。
庙的大梁上头,住着一窝灰老鼠。
领头的那个又肥又大,身子差不多有一尺长,胡子都花白了——它在这庙里活了八年,对老鼠来说,这岁数可不小了。
这天夜里,老灰鼠正趴在庙檐上,对着月亮喘气。
这是它三年前偶然学会的法子:月圆夜里这么喘气,身上会轻快些。
虽然没开了灵智,可它比一般老鼠机灵得多。
忽然,它抽了抽鼻子。
一股味儿顺着风飘过来了。
那味儿很淡,又甜又腥又清冽,混在一块儿,说不出的好闻。
老灰鼠一闻这味儿,浑身的毛都舒展开了,连老胳膊老腿都轻快了不少。
它转过头,朝着味儿来的方向——正是村西头那户人家。
老灰鼠在檐上转了好几圈,爪子抓得瓦片“嚓嚓”响。
可它到底没敢动,活到这把年纪,它懂得一个道理:但凡好东西,旁边多半有麻烦守着。
这会儿,那朵花正泡在月光里。
花心里那团朦朦胧胧的意识,做起了第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样子,没有颜色,只有感觉。
觉着根在土里往前钻的痒痒,觉着叶子慢慢展开的舒服,觉着花苞一点点鼓起来的实在。
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——一个蹲在眼前的影子,眼睛亮晶晶的。
那影子身上有种暖和气儿,跟日头晒的不一样,跟月亮照的也不一样,是让花心里踏实的那种暖和。
影子在说话。
虽然听不懂说什么,可花能觉出那声音里的好意和盼头。
月亮慢慢往西偏,花无意识地转着花苞,让花心始终朝着月光最亮的地方。
它还不知道自个儿是什么。
它还不知道以后会遇上什么事。
它只是跟着最根本的念头——长,吸,感觉。
天上,紫金山里,清闲老道已经到了。
玄真子拉着他喝新开的百花酿:“清闲啊,你这次礼送得可重。一整葫芦万年地心乳,你这是把极北玄冰层的老底都掏空了吧?”
清闲老道瞟了眼腰上的葫芦,干笑两声:“哪儿的话,碰巧了,碰巧了。”
“你快让我尝尝这百花酿,我可馋了三年了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玄真子深深看他一眼,“你身上好像沾了点有意思的气。”
“什么气?”
“说不上来,像是……有什么天地灵物刚生出来的动静。”玄真子抬手指头算了算,又摇摇头。
“天机遮着,算不明白。罢了,喝酒喝酒!”
清闲老道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脸上却没显出来,举杯跟老友碰了一个。
酒杯碰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他忍不住又往人间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滴被他洒了的水,这会儿正在一朵洋柿子花里,悄悄养着一个不一般的命。
夜还长着。
月亮明晃晃地照着。
花心里那团意识,在下一次呼吸的时候,又清明了一丁点儿。